文字｜徐韞涵

責任編輯＆核稿編輯｜李姿穎

攝影｜Robbie

品牌推廣合作｜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

依傍著濁水溪，沿著蜿蜒產業道路往南投山間開，看見寫著「親愛」的路牌，座落在松林部落裡的「里山織色纖維工坊」便在不遠處。工坊由出身賽德克族的何珍襄（Awaiy Butah）創立，她期望透過織布創作與教學，推廣原住民織布文化傳承，從中尋找女性力量與社區經濟的平衡，讓工藝不再只是展示，也成為生活的一部分。

何珍襄從山裡走來時，五六隻貓咪隨她而來，她親暱地喊著牠們的名字，向我們一一介紹。她笑說自己個性隨興，做事時常憑感覺，成為織品創作者、回到部落創立工坊，是直覺的召喚——「或許是祖靈的指引吧。」

帶著技藝回到故鄉，讓創作貼近部落

在賽德克族文化中，織布曾是每一位部落婦女必備的生活技能，也是書寫傳統文化的重要載體。然而，何珍襄生長在一個部落織布工藝斷裂的年代，「我的童年對『織』這件事幾乎沒印象」——苧麻幾近絕跡、梭織工藝失傳，儘管許多人家裡仍擺著古老的織布機，卻不再有人動手織布，那段輝煌的織物年華，僅留在口述之中。

何珍襄過去有段時間在臺中工作，原先想學刺繡的她，在課堂上透過老師的介紹，報名了由泰雅族藝術家尤瑪・達陸開設的傳統染織課程，這是何珍襄第一次接觸織布的技術與文化，當時誰也沒料到她將從此投身於此。創作之餘，她也透過織布帶領更多婦女們在經緯交錯間，摸索出一條回鄉的創作路。

織布是何珍襄的原鄉。在確定踏上纖維創作這條路後，她想著成立自己的工坊，卻一直沒有找到好的地點。直到 2017 年，由原基會補助的織紋轉化計畫在部落舉行成果發表會，許多族人前來共襄盛舉，何珍襄有感與此，認為既然自己的創作主軸在傳統轉化，就應該更貼近部落的生活脈絡，於是，她帶著織具與色彩，回到山裡。

山河成了隔絕都市紛擾的天然屏障，她在這裡擁有獨立且安靜的創作空間，自然給了她豐饒的想像，使她得以在傳統花紋的基礎上，利用更多色彩與圖騰與部落傳說、地景互相呼應，創作出兼具文化識別與現代美學的織品。

從一株苧麻開始的復振之路

一開始，何珍襄的返鄉只是為了創作，並沒有把文化復振視為己任，隨著里山織色纖維工坊走進社區，仍擾動了部落對於這項失傳工藝的想像。在林業署的補助之下，何珍襄從苧麻復育開始做起，並嘗試帶領織布文化走向結合天然材料與永續理念的綠工藝之路。

她認為，「沒有苧麻，部落的織布拼圖就不完整。」因而遠赴苗栗象鼻部落取得苧麻根苗，帶回松林部落栽種，並邀請婦女們利用閒置的小塊土地，親手種下這些被遺忘的植物，也將過程拍成紀錄片《部落女人一畝田》，記錄女性與土地共作的日常。

賽德克織布工藝是部落文化的索引，亦是婦女生命的圖騰。何珍襄說，部落婦女透過織作，記錄下山林生活的經歷及與自然的互動。這項工藝在傳統部落社會中與女性的成年、婚嫁、地位、生命圓滿的連結關係，構成部落女性生命群像。

然而，當信仰、規範與價值隨時代變遷流逝，織布文化也漸漸失去社會制約的力量。儘管如此，若還有人真心想學，她就願意傳承。應部落婦女的要求，何珍襄開設梭織人才培育課程，強調傳授文化意涵、組織圖繪製、色彩應用與生活美學等面向，目的是讓梭織與部落生活建立連結。除此之外，何珍襄也創立「萬大流域工藝聚落」平臺，嘗試為婦女創造交流、陪伴與分享的空間。她相信，唯有當傳統工藝融入生活，文化才能夠有源源不絕的再生量能，而這正是發展傳統技藝與社區經濟永續共存的起點。

與山林同行，讓工藝成為生活的方式

在何珍襄的創作理念中，傳統圖紋是根，現代生活是枝葉。她善於在古老圖騰與現代語彙之間，探尋新的火花。「我的作品主要的特色，來自傳統圖紋的轉化，色彩的應用，和線材質性的掌握。貫穿整個創作過程的核心理念，就是生活美學的探索和堅持。我希望我的作品有傳統的元素，但這些元素必須融合在現代的美學之中，讓原民織品成為都會生活的品味，而不是少數民族身分的識別或表徵，也不想讓人停留在少數民族風格的刻板印象裡。」

她偏愛天然纖維，讓線材之間互相襯托；她拒絕重複織作，每一件作品都將以獨一無二的姿態誕生。「每件作品都是我當下的感覺與想像，不會再出現第二件一模一樣的。」這份執著，讓她的作品不僅是物件，更像一種對自然、文化與時間的回應。

如今，當有遊客來到工坊體驗梭織，何珍襄懷抱著歡迎與敞開心態的同時也期待，這樣的交流不會淪於一種新鮮感或獵奇的眼光。在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的推動下，何珍襄設計更近人的工藝文化體驗：「工藝體驗、工藝展演、工藝行旅三者都是分享工藝文化的方式，或許遊客未必能完全理解織布文化，但至少能感受到我們對待文化的情感與自在，也能在作品中看到山林的當代表現。」來到里山織色纖維工坊的旅客，除了從苧麻的種植與生產學習編織，也根據學習深度、設計出旅宿遊程，使工藝成為一種生活型態，與部落居民一同息作，生活在山林，足以讓一名對萬大流域陌生的旅人，重新編織與土地的關係。

她回憶起當初向春陽部落的 bayi 宋愛花（A-Ki）學習 Pniri 織技時的畫面：年逾八旬的長者熟練地剝麻取纖，從容悠然的雙手正隨絲縷展開一場詩意現代舞，而在她臉上的是自信與滿足的神情。「那一刻，我終於知道，織布文化在部落並未完全消失，只是被埋在記憶幽微深處，一經撩撥，就會重現生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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