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字＆責任編輯｜郭振宇

核稿編輯｜李姿穎

攝影｜鏡好映像工作室

品牌推廣合作｜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

王語儂是在玻璃工廠長大的小孩。

她來自玻璃家族，阿公王南雄是臺灣第一代玻璃配料師，父親王獻德後來經營工廠，工廠就開在三鶯大橋附近。在父親投入玻璃產業的 1960 到 1990 年代初，正值臺灣玻璃產業的黃金外銷年代，器皿、花瓶、燈罩等代工產品大量出口，讓臺灣獲得「燈飾王國」的稱號。

王語儂還記得，因為生意好，父親經常週末也要上班。她在工廠沒事做，就和玩伴去附近挖地瓜、放在燒玻璃的大窯旁邊，一段時間後，就有熱騰騰的烤地瓜可以吃了。

1990 年代後，面對中國、東南亞的低價競爭，人力成本的提高，臺灣的玻璃產業外銷開始下滑。王獻德後來也轉往中國發展玻璃事業，等到 2012 年返臺時，玻璃在臺灣已成為貨真價實的夕陽產業——市場萎縮衰退，身懷技藝的工藝師逐漸凋零，沒有青年願意再投身這份行業。

但王獻德不認命，他憑藉自己幾十年來累積的技術與資源，成立了玻璃工藝品牌「紅琉璃」。也是在那時候，王語儂從在窯邊玩耍的孩子，成為家族事業的新一代參與者。

從代工到品牌精神

紅琉璃起初設立於三峽，與合作工廠配合製造產品。三年前，王獻德回到鶯歌，發現一座已有百年歷史的大穀倉。他受老建築流湧的時光痕跡吸引，決定將這裡承租下來，進駐打造屬於品牌的工作坊。

如今一走進紅琉璃工作坊，立刻能感受到現場的高溫，然後看見窯爐裡的紅光、一團滾燙炙熱的玻璃。

這是品牌的工藝核心「吹塑技法」，須將玻璃材料加熱至 1200 度以上，形成如麥芽糖般的膏狀質地，再經由工藝師吹氣、旋轉、修整成想要的固態形狀。

王語儂說，父親過去經營工廠時，就十分著迷於這種將玻璃生料加熱、再以吹或壓製等技法形塑成物件的過程。而不同於蠟模、拉絲等其他形式，玻璃吹塑能讓成品擁有更豐富的顏色與亮度層次，也因為製作過程中的變化因素多，讓這項傳統工藝從不存在任何一模一樣的作品。

透過傳統工藝，加上設計師的當代語彙，紅琉璃希望能創造出更多實用、美觀的生活器物，「因為臺灣的技術真的不比國外差，」王語儂感嘆，「在黃金外銷年代的長年訓練底下，每一個師傅都做過非常大量的訂單，技術都是很好的。但很可惜的事情是，我們只能一直代工別人的東西。」

臺灣需要脫離代工思維、建立自己的工藝品牌。

這也是紅琉璃的品牌精神。2025 年，紅琉璃推出的「日花 · JI̍T-HUE」系列企畫可視為其品牌精神的具體呈現。在臺語中，「日花（Ji̍t-hue）」指的是樹葉縫隙篩過的陽光，在日語、韓語中也有相近的說法。為了讓玻璃達到「日花」的視覺效果，工藝師運用了傳統技法「炸水」——將滾燙的玻璃浸入冰水中，玻璃受到刺激，便開展出裂紋，再藉由不同的色彩搭配，形同一朵花在玻璃中綻放。

「日花」共有花瓶、線香座兩種支線，並根據不同的花色分為五種款式，有好像在眼前灑滿糖果的「柑仔店」、浮現冷冽水氣的「避雨」，或充滿土地與農村氣味的「三合院」⋯⋯都是融合了臺灣文化的生活器物。

從火焰與光影之發現玻璃的迷人姿態

然而，這門每天都在紅琉璃工作坊上演的傳統技藝，正面臨失傳困境。

玻璃吹塑的工作非常艱辛，工藝師需在高溫環境上工好幾小時——王語儂說自己只要在窯口前待一段時間就會皮膚通紅——而且這項技藝的學習門檻之高，「以前有一句話講：小泡（指吹塑玻璃的基底）練三年，大泡練五年。要五年，你才有辦法成為一個在產線上可以發揮很好效益的老師。」尤其相關設備的維護成本高昂，就算有人對吹塑有興趣，也很難找到能長期練習、進而熟稔技術的場所。

不只是傳統技藝、玻璃產業找不到下一代接班人，紅琉璃所在的鶯歌區同樣迎來逐漸沒落。過去這裡是臺灣陶瓷產業的重鎮，「但現在大家都在感嘆買不到當地師傅做的東西。鶯歌老街上，其實有很多都是進口國外單價便宜的產品。」王語儂說。

紅琉璃因此將「技藝傳承」視為使命，自從建立品牌工作坊後，團隊開始推出玻璃吹塑體驗課，讓民眾能在 30 分鐘內親手製作一只玻璃器皿。更進階的「四日吹塑課程」，則由工藝師傳授基礎知識與實作方法，讓學員最終能獨立完成一件作品。紅琉璃未來也規劃更進階的課程，並期待開放工作坊內的窯爐，提供學習者長期練習的場域，進而從紅琉璃建立的工作坊體系，培養出下一代的玻璃吹塑師。

去年，紅琉璃獲得了 2024 臺灣工藝獎的協作獎，這項獎項鼓勵致力於活化傳統工藝價值、讓更多民眾投入的工藝組織；2025 年也以作品〈山岳琉韻〉獲得臺灣工藝獎一等獎，展現對於新舊技藝融合的成熟語彙。對紅琉璃來說，培養工藝家不只是延續技術，也是一種文化認同的重建。王語儂說，父親常提起在那個玻璃產業的黃金外銷年代，當時工藝師走在街上是有風的，玻璃是一份賺錢、也能帶來社會尊敬的職業。

如今，不管是體驗課、四日課的報名都非常踴躍；在鶯歌，第二代陶瓷經營者們也透過「鶯歌產地開放日」等活動，試圖讓這座老鎮重新找回昔日的榮光。隨著新北市美術館的成立，未來產業與社區的串連也將更緊密。

自從工作坊啟用後，王語儂與夥伴幾乎每天都能與工藝師面對面討論設計想法，再請師傅實作。她總算真正地認識到，經由火焰，玻璃是如何從一團柔軟的質地，成為可被光穿透的美麗形體。

原來玻璃是如此迷人的存在。

【工藝行旅】

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邀請您共同參與「工藝行旅」計畫，探索從 0 至